從未回鄉,抑或不必回鄉

mainland

對,你眼前這個憂鬱小生,就是十九年前的我,四歲半。眼是這麼的小,頭已習慣微偏。時為公元1989年9月,六四鎮壓發生了三個月,中共大概仍在四處追捕民運人士,同月鄧小平宣佈辭去軍委主席,江澤民於年底接任,慢慢完成權力交替,那是另一個年代的開始。我老母,就在這個時候,帶我去做回鄉証。
懂事以來,不要說神州大地,連羅湖邊境也未曾去過。於是常跟朋友戲言,六四一日不平反,一日不踏足中國大陸。我是不久前才知道,原來一直搞錯哂。因為密謀與朋友北上尋歡,早陣子終於的起心肝去申請回鄉証。辦回鄉証,從未申請與續証是兩個手續。依稀印象中,在我懵懂之時,我媽好像帶過我回深圳一次,但年深月久,想也無人記掛無人理會,便逕自以從未申請一途辦理。誰知去到櫃台,櫃台阿姨嚇唬我,你肯定從未申請?查到冇得退手續費呀!手續費要數百大洋,一談到錢,當堂被拋窒。於是立刻撥電話,重啟好日不通的親子對話,「有啊,怎麼沒有!」,「你竟然從來不跟我說?」因為續証需要攜同舊証,不消說,自然是灰頭土臉,白行一趟,敗走大圍中旅社。次回合,帶了眼前舊証,副本影印照片大洋都籌措好了,來到櫃台,又是一個阿姨。她輕輕一瞟,說--心水清的看倌可能已經知道--証有釘窿,即是已經作廢,應該仲有新証喎!查到冇得退錢喎!又是錢。媽的,於是又要親子對話,「仲有咩?唔知喎!返到屋企再搵下囉。」如此語氣,當然是找不到的機會比較大,為免行多轉,立刻當遺失補領,寧願俾多百幾個大洋。回到家時,真是媽的,她就遞了本冇釘窿的給我。
記憶不可靠,真相是,1993年(8歲)去過一次,1995年(10歲)也去過一次,去哪裡不知道,我媽也說不記得,但即日來回,應該都走不出深圳。可憐我腦部發展遲鈍,以後我說「懂事以來」,大家就可知道,指的大概是升中以後。說起來,今天才真正注意到,敝人的籍貫(這種父權身份)是廣東普寧,地圖顯示,就是汕頭以西,汕尾以北,想來應該--至少「懂事以來」--從未踏足。與「回歸」一樣,「回鄉」一詞也同樣老屈,明明我在香港土生土長,回乜春鄉呢。在這種界定之下,「港澳同胞」始終是從內地遷出的移民世代,夜夜心繫祖國,本土一代從未誕生,香港澳門沒有成為「故鄉」的資格,從來只是借來的地方。由是,香港始終為化外之地,邊陲的邊陲,從來不曾成為中國大陸的一部份。於是我們發現,饒有趣味的,真正不承認香港回歸的,恰恰是不斷宣揚回歸論述的官方思維。
我有點高興發現了這種矛盾性,回鄉証也頓時變得輕盈。我們不必回去,因為我們從未離開。

ps 地址冇格仔,自然是因為早已搬了。冤有頭債有主,追數淋油報仇放火唔好搵錯人。

後來

直到現在,我也沒有勇氣去整理過去兩年的時間。我不敢回想我們在英國和德國的經歷,我不敢再看那些照片。但我又不忍除去書櫃頂掛著的毛巾,不忍丟掉洗手盆上多餘的牙刷,當某些存在成為習慣,突然的缺席只會不斷提醒我變動的原因。也許在較深層的意識中,我根本還未能體認分離的事實,仍是理解為,我們不過是嘈了一場大交。此刻,我只可以拚命地記住她的壞,一遍又一遍重覆提醒自己,已經不可能了,不要讓錯誤一再發生,不要讓滲血的瘡痂再添上新的傷口。這個狀態,不知會維持多久。可能很久很久,直至這兩年的事,徹底成為一場朦朧、疑幻疑真、不可再仔細發掘的夢。記得她從前總是問,假如分開了,我會怎麼樣。我沒有告訴她的是,在好一段日子裡,因為種種原因,心裡總是嘗試為分離作準備。但我卻沒有想到,那些準備,最後只造就了決斷的明快,並沒有減低分離的難過。釋放的感覺已慢慢耗盡,而悲傷,總是在驟不及防的時候,才真正的湧過來。

足球雜談

今日踢波屢誤戎機之後,我開始體會到艾迪巴約的心情--雖然依然覺得佢應該掛靴。

阿仙奴今季的問題,講到唔想再講:板凳深度不足、前鋒把握力極低、傷病問題、球証判決。球証判決放最後,是因為其實侍季都有這樣的情況,雖然今季兩對利物浦真係好誇張,不過講真過到利物浦今季都冇理由可以贏歐聯。傷病問題同樣好關鍵,伊度亞度斷腳固然唔使講,雲佩斯同洛錫斯基傷多過踢直接導致中前場死火,即使係沙格拿的傷出都有明顯負面影響--托尼打右閘,逼辛特羅斯打中堅,此君無謂多提,作客利物浦一場已經盡顯「功架」。但傷病問題其實都是次要,傷病季季都有,傷病的影響之所以如此巨大,真正原因係因為板凳深度不足,即係平時災難應變做得唔好,就唔好賴「自然災害」啦。前鋒把握力主要係多哥球皇的問題,雲佩斯傷多過踢,伊度亞度斷埋腳,賓特拿作為第四前鋒已經係交足功課,而且潛質優厚又後生,仲想點。朗尼今季雖然都勁浪費機會,但講真,佢浪費機會得來真係有個譜,通常係柱邊出界,最多係龍門撲到;邊度似艾迪巴約細力傳俾對方守門員咁沮喪?射成咁,唔入係其次,士氣都冇哂啦。板凳深度來講,其實係雲加的管理方法造成。之前睇過一個世界足球員薪酬榜,阿仙奴,夠膽死係頭五十名都冇份。球會嚴格控制薪酬,而且過三十歲就逐年續約,球員點可能冇離心,老經驗的球員如皮里斯等又點同你留隊。所以阿仙奴根本就係一個神話,雲加就係想用蔗渣的價錢打造一隊有燒鵝味道的球隊。呢種做法,在荷甲同法甲應該行得通,甚至西甲同意甲都可能work,但英超係比賽最多最密體力對抗最強的聯賽,而且自油王入主車路士後,競爭講的已不是球場內板凳上的球員和領隊,而是背後的龐大資本。歌仔都有得唱,唔通真係用獨特的足球風格叫球員食陽光空氣?

現實太殘忍,但失敗未必不美好。如果有一天阿仙奴成為車路士皇馬,縱然足球風格保持到,我都未必會再鍾意。談回下季展望,在理想世界之中--winning eleven的master league,在這幾個失眠的夜晚,我已打完第一季--我立刻入的球員就是梅斯達同沙治奧拉莫斯,但david villa就幾多轉會費都唔肯過來。今日報紙吹david villa有興趣加盟,如果佢真係來,我就買我人生中第一件有印名的阿仙奴波衫,又點話。

譴責聲明

與我真正相處過的人,都會知道我是生活智慧小白痴:我看不明白洗衫的logo、不會下廚(除了煎火腿蛋)、不懂水喉電器,而且還是個路盲,可說是衣食住行面面俱低能。但是,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很差勁,因為從小就有我家姐做參考座標。好吧讓我們來到真正的主題,我要強烈譴責的是我家姐。

剛剛下班回家之後,在電腦前呆了一會,幾乎冷得僵了,便打算愉快地沖個熱水涼。正當我愉快地將洗頭水搽在我的頭上然後用手指愉快地挖我的頭髮時,熱水竟然停了。抽氣扇也停了,連熱水爐的燈也熄了。

天呀,你能想像嗎,天寒地冬之下有個傻佬全身冇著衫成頭都係泡困在廁所唔知去邊好。我立時大叫邊個閂了熱水,在門口的生活智慧大白痴按了又按熱水爐的電掣──她竟然不知道按下去有紅點的是「開」還是「關」──熱水爐和抽氣扇都沒有反應。我猜到大概是跳掣了,便叫她去廚房看保險掣有沒有跳。於是我等了又等,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去了,都是沒有熱水。於是我又大叫(幾乎想叫救命了)──她才說,原來她找不到保險掣箱!!!xyz蘋果橙,住係到咁x耐竟然唔知保險掣箱係邊,都算,屋企個廚房又唔係幾千尺,會搵唔到?!求人不如求己,乘可以保暖的蒸氣尚未完全消散,我拿拿臨抹乾身著返衫褲(個頭還仲係全部都係泡泡),衝過去廚房──我一出來她便返房了,完全沒有興趣知道保險掣箱在哪裡──一看,果然是跳了掣。

打著冷震洗頭的我心想,她最好寄望這幾天沖涼的時候不會跳掣,否則,哼。

黑暗中漫舞

寫不出任何事情,不是因為忙。當這兩晚在家中靜下來,感到欲語無言的時候,我終於明白。如常自言自語,如常思考有興趣的問題,但赤裸地面對完整的自我,我竟發現需要愈來愈多的勇氣。(抑或這僅是一種虛構出來、聊以自慰的勇氣?)我掩蓋我的價值矛盾,我逃避我的言行不一,我無處容身。當每次百轉千迴,終於一寸一寸移近問題的核心,又立刻迅速逃離。我是如此強烈地感覺到這種形象化的意識運作。我害怕的是甚麼?我害怕的是誰?難道我害怕的是充滿缺陷的自己?我是否害怕幻象的破滅會帶來生活意義的全盤崩潰?拖延。我想不清楚。這個不重要,先處理好其他事。我精神萎靡。我感冒。我只想做個好人。我規行矩步。我渴求平等。我不想傷害自己。我不想傷害別人。虛假的藉口。其實我一心滿足自己的欲望,還要裝作道貌岸然。成長究竟是愈來愈洞察到自己對自己的欺騙,抑或是愈來愈懂得欺騙自己?我要離開你離開我,離開我離開你。離開我,才能離開你,離開你,才能離開我。

新年伊始

踏入零八年,頭一件事要哀悼鄙人的顯示器壽終正寢。那還是剛才的事。晚上回家開電腦,按了又按,數十番嘗試,顯示器的綠色光源總是閃了又滅。俗套地想像,我的無意義嘗試,就如無法相信死去的親人不能復生,於是狂做心外壓──但最後總要接受現實。不得已,只好向我姐商借顯示器,擇日再換。自然少不免破財,但往好的想,有新顯示器用未嘗不美,何況舊顯示器算來已有好幾年光境,以電腦年齡來說可算是笑喪了。

一杯水倒了一半,是「只剩半杯」還是「尚有半杯」?近來總是想,如何能夠在惡劣形勢中看出希望。自問體察世情尚淺,且雖然傾向作出悲觀預測,但也經常勉勵自己應往樂觀方向冀盼。可是香港的政治形勢,實在教人灰心得透不過氣,連提也不想提,甚至電視新聞也不願看。曾蔭權譚耀宗的說話,字字都是侮辱;胡錦濤曾憲梓的說話,句句都是嘲諷。偏偏主流傳媒總喜歡將大量發言時間讓給這些仆街,怎不叫人氣炸。

形勢是很明顯的:政制發展不會邁向民主,警權擴大人權倒退,推土機摧毀社區,政府劫貧濟富,但教人真正絕望的還是,那種鼓勵群眾敵視被壓迫者的論述,以及主流群眾甘之如飴的反應。看看那個食K仔的政府廣告──描述吸食軟性毒品人士怪異行徑那種語調:「佢又以為比人迫害啦!」,最後以權威的聲音警告:「掂親K仔,冇好下場!」──我就知道這個廣告說的就是我們,就是一眾抗拒馴順抗拒服從的人。這種鼓勵群眾歧視吸毒者以控制吸毒行為的手段,其實與政府控制其他「反社會行為」同出一轍,只不過是將對象換成了窮人和示威者。這種論述並不僅僅宣揚示威抗議拎綜援吸毒一樣不要得,更是教導社會大眾,要恥笑、歧視、提防那些示威抗議拎綜援的人,目的是隔絕主流群眾與邊緣聲音的溝通。(呃綜援政府廣告的分析,可參見達初在明報論壇版的文章)

好吧,香港政治再黑暗,難道情況還會比巴基斯坦惡劣嗎?更不要說伊拉克了。或許只因為體察世情尚淺,或一時怨憤,才會看不到任何希望。同事曾說,認識不少activists搞了十幾年,老來竟然篤信基督,抗拒宗教的她心下暗驚,我回答定是因為挫折太多創傷太深--我心下當然也是一驚,儘管自己遠遠不是activist。最後她的結論是一句歷久彌新的老說話:「盡人事可以了,不要太著緊得失。」但願我也能保持這種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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